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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跟上海人谈文化
  时间:2010-3-15      来源:南都周刊    编辑:admin【字体: 】【收藏】【关闭
  和上海人不谈文化,只谈生意。无需喝大酒,无需称兄道弟,无需假装朋友。只要告诉上海人,这笔买卖,有什么?#20040;Γ?#23601;够。

  任晓雯之城市观察

  电影《青红》,讲一群上海知青带子女归根的故事。片中俩女孩登山远眺,其一道:“上海怎么样?真想去看看。”流落在外的“第二代”,梦想着上海的繁华、时髦、遍地黄金。《青红》的英文名字,正是Shanghai Dream。


  相比《花样年华》和《色·戒》,《青红?#20961;?#30452;?#29992;?#32472;上海,而是聚焦异乡上海人,他们鬼鬼祟祟围坐着,商议永不能实现的集体?#27704;搿?#20182;们骂架,打孩子,反复教训子女:“你是上海人!”……“触心触肺”的逼真,让人无法否认:对,这就是上海。


  上海不在遥远彼处,恰在青红们身边。上海由上海人的势利、排外、市井、琐碎构成。作为Shanghai Dream重要元素的张爱玲,一直被误读。她笔下的上海,华彩霓裳皆浮影,真正灵魂的,是现?#36947;?#37239;的行事法则。《倾城之恋》第一句:“上海为了‘节省天光’,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。?#38381;?#25320;快了的钟,刹时将读者推入上海的坐标。


  上海人势利,但最歧视的,不是穷,而是“巴”。“巴子?#31508;?#27604;“瘪三”更损的沪骂。作为“上海指南”的《长恨歌》,写老克勒和旧社会闺秀。落魄,过气,照样将自己打理得山清水秀。穷而不巴,最有?#32954;弧F肺?#26159;上海的精神追求。安妮宝贝抱着哈根达斯流泪,卫慧告诉读者她的内裤是CK。她们很上海,她们的忧郁和情色,符合这个城市的趣味。上海只有小资,没有文青。


  上海人把有?#32954;?#30340;表象争奇斗艳给别人,回到?#36965;?#22806;套一脱,皮包一?#36965;?#23601;是另一种居家形态。上海的小市民,是亭子间出来的小市民,是半尺竿头相扰的小市民。一扇大门一把锁,挤着六七户人?#36965;?#40481;犬相闻,隔墙有耳。某某打老婆了,某某孩子不及格了,芝麻绿豆的琐碎,足够整条弄堂消遣几天。


  “曲折深长、藏污纳垢的弄堂?#31508;?#19978;海?#21335;?#32990;,就像小镇是美国?#21335;?#32990;。如果有一个上海的福克纳,他的所有故事,必然发生在一条弄堂,而非宝贝们昼伏夜出的酒吧,或者穿棉布?#32435;?#30340;午后咖啡馆。


  “上海制造”的标签牌,大多出自异乡造梦人。大导演如张艺谋、王家卫,镜头中的上海?#24425;?#30495;。粗犷的山东大妞巩俐,怎么都摇不?#20581;?#22806;婆桥”。张曼玉胜于秀美,失之华丽。华丽不属于上海女人。她们对美不偏执。在冲向看中的衣服后,第一举动往往是摸捻衣料,翻看线脚。


  很“上海”的新天地,是上海弄堂的标本,涂了颜色,浸了福尔马林。拆迁改造毁灭了弄堂的实体,却无损弄堂文化的根基。上海人的新公房,和旧民居一样逼仄。对于空间的焦虑,造就精致有余、格局不足的上海性格,也造就敏感而奇怪的建筑想象力。作为当代建筑丑闻之一的中远两湾城,就是这种想象力的印证。这苏州河畔的城池里,邻楼的居民,几能隔着楼隙抛媚眼,?#30331;?#24708;话,玩击鼓传花。从高架驶过,黑压压的水泥丛?#21046;?#38754;而来,让人不自禁联想《后天》,联想一只?#32511;?#26364;怪物突?#39135;?#26469;。


  所以上海梦,多是外乡人在做。梦需要空间,上海太拥挤;梦需要心境疏落,上海人又太实惠。实惠,是小市民品格的根本。上海男人是实惠的,上得厅堂,下得厨房。不充大、不滋事、更不为一时豪迈买无谓的单。照北方女人的标准,这是群不像男人的男人。但?#23637;?#26085;子的标准,实在是实惠。


  实惠是个很物质的标准,而文化,是物质生活的冗余。上海人的生活里,不太容得下文化。如果告诉上海人,你是作?#36965;?#20250;问:出书赚大钱吗?如果告诉上海人,你是教授,又会问:做老师待遇挺好的吧?


  以物质为度量衡,事情变?#20204;?#26224;简单。所以,和上海人不谈文化,只谈生意。无需喝大酒,无需称兄道弟,无需假装朋友。只要告诉上海人,这笔买卖,有什么?#20040;Γ?#23601;够。上海是个适?#20439;?#21512;法生意的地?#20581;?#29992;?#26412;?#35805;形容,上海人作为生意人——靠谱。


  靠谱的上海人,彼此有距离。很少呼朋唤友,掏心掏肺。聊聊无关痛痒的?#32032;裕?#35762;讲?#24615;?#20154;等的风月。对于?#26412;?#20154;,认识的人都可称“朋友”,上海人界定人?#21917;?#35880;慎?#21644;?#23398;、同事、邻居……熟人。“熟人”不带主观色彩,仅仅描述事实:双方认识,有交际和接触,也许频?#39542;?#19981;低。


  所以,你恨一个人,希望他寂寞,发配他来上海;你爱一个人,希望他安静,也请他来上海。上海,不比想象的更好,也不更坏。


  任晓雯,上海女作?#36965;?#23567;?#23548;?#20110;《人民文学》、?#21544;由健貳ⅰ?#22825;涯》、《大家》等文学期刊,另有学术文章散见于《二十一世纪》、《东?#20581;貳ⅰ?#33433;蓉》等刊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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